董寿平的人脉圈(十二)
文/临汾作协副主席 董爱民
按校规,教师、学生在教室都不能抽烟。可是有两个老师烟瘾特别大,手指头都被熏得黄黄的。第一位是讲古典文学的刘文典。刘文典先生学识渊博,学贯中西,通晓英、德、日多国文字。他讲授的课程,从先秦到两汉,从唐、宋、元、明、清到近现代,从希腊、印度、德国到日本,古今中外,无所不包。他先后讲授过《文选学》《校勘学》《先秦诸子研究》《大唐西域记研究》《庄子》《淮南子研究》《文心雕龙》《史通》《文赋》《今古文研究》《玄奘传校注》《温庭筠李商隐诗》《陶渊明》《中国化的外国语》等课程,且有很多独到的见解。他专长校勘学,版本目录学,唐代文化史,是当代我国杰出的文史大师,校勘学大师和研究庄子的专家,是全国著名学者之一。作为学生,董寿平很钦佩刘文典的“风骨”。当时在学校流传着“刘文典与蒋介石对骂”的典故。一位学者说:“1927年,刘文典出任安徽大学校长。有一次发生了学潮,恰好蒋介石在安庆,就召见了刘文典,责令他交出共产党员的名单,严惩肇事者,刘文典当面顶撞,说他不知道谁是共产党,并以情况复杂为理由,不肯惩办学生。蒋骂刘文典是老封建、学阀,刘也毫不客气,当面骂蒋是新军阀,蒋大发雷霆,让卫士把刘文典抓起来,并扬言要枪毙他,此事在当时的教育界震动很大,安庆大中学校还举行了示威,后经蔡元培力保,才将他释放。”董寿平记得,刘文典进教室门之前,他先要把两支烟并在一起使劲吸,抽完再进门。
第二位抽烟的是鲁迅,两个鼻孔里全是黑黑的,进课堂不能吸,他就吃糖。
“鲁迅讲小说史略,看问题很尖锐!”董寿平说。
然而,鲁迅的《小说史略》还没听完,一件事情却悄然发生了——留学潮。
列强的民主科学吸引了中国的有志青年。
当时,在留学热潮里,德国不是热门留学地,但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德国是战败国,马克滥发,大幅贬值,通胀剧烈,去餐馆吃一顿饭或是发一封信,要马克上千上百,但以外国货币来计算,却只是很少的钱。东西便宜得不得了。1922年,一个外国学生在德国生活的费用, 一个月一美元就可以维持。而德国战后只余孤寡,没有劳动力的德国家庭,因为生活艰难,纷纷出租房子来维持生活。由法国赶去德国的勤工俭学生说,他们租住在新柏林区,在法国连半官费生或自费生似乎都未住过如此漂亮的房子。于是英国、法国的中国学生成群结队涌入德国,享受便宜的留学生活。
董寿平的同学一窝蜂地往德国跑,而跑到德国学什么,漫无目的。当时参加留学补习班的人大都出去学自然科学。山西河津的柴九思,留德时学的炼钢,回来就到太原炼钢厂,抗战时又到重庆炼钢厂。不少人还娶了德国老婆。董寿平在世界语学校,也参加了差不多三个月的德语补习班——他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与他在书本当中看到的,有什么区别?
(未完待续)
狗·麻雀与我
文/王双定
事情始于1958年,当时我在临汾一中读高二。有一天,我在大饭厅吃完早饭,见一只小黑狗在门口朝我摇尾乞怜。我无心理它,它的目光却有意求我。于是我返回饭厅捡了些食物残渣,扔给它便走。
下午我在操场活动,那只小黑狗跑到我面前,蹭着我的腿,用感激的眼神看我。我摸摸它的头说:“你还记得我?那我就叫你小黑吧。”它目光友善地看看我,似乎表示同意。此后几天,它都在大饭厅门外等我,我都给它找点吃的。
大饭厅东南一条长垅下面有几排瓦房,土炕,通铺。这是我们的宿舍,往东几十米有个露天厕所。大操场周围是深沟,灌木杂草丛生,常有野兽出没,坡上不少土洞里还有战时遗留的无名尸骨。学校虽有土围墙,却没有围墙的功能。我胆小,夜间出去小便又不愿叫醒别人作伴,往往要憋一夜。有一次月光如水,我大着胆子去尿。一开门,有个黑影扑来,使我毛骨悚然。仔细一看,原来是小黑。它护送我上完厕所,又守卫在门口。
为奖励小黑,第二天找了个破瓦盆置于宿舍前,拾掇点食物放在里面。此后,夜里无论谁上厕所,它都全程护送。宿舍成了它的膳食供应班,破瓦盆成了它取之不尽的美食“聚宝盆”。小黑先入为主,误认为那些美食都是我赐给它的,便对我爱护有加。我上课,它常常静卧教室外旁听。我下课,它等我出门后当贴身保镖,为我全方位陪读。
可惜小黑的好日子没过几天,近百只麻雀从天而降,覆盖了瓦盆周围,把它的美食一扫而光。小黑声嘶力竭狂吠着扑来追去,使尽浑身解数反击,都无济于事,只剩下频频喘气,含泪忍辱的力气。敌方则一鼓作气轻松取胜,齐唱凯歌奋翅高飞,一朵彩云似地向西北飘去。
我正好目睹了这场侵略战争的全过程。晚上提起这事,全宿舍义愤填膺地讨论分析了好长时间。最后确认这支侵略军来自莲花池。其铁证如山:一,莲花池在宿舍西北五百米外,深几十米,有操场那么大。里面树木葱茏,荒草茂盛,池水碧绿,许多麻雀在此尽享得天独厚的生活资源,形成训练有素、行动敏捷的家族式独立王国。二,它们收兵回营的去向是莲花池。于是决定予以制裁,为小黑报仇。
翌日,我绑扎了一尊假人,威武地竖于瓦盆旁边。然而雀群根本不把假人放在眼里,扫荡完全部美食后,竟然飞到假人身上寻欢做乐,甚至不顾兄弟姐妹们嘲笑和谴责,跟情敌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有的还公然在假人头上拉屎。我愤然亲自赤膊上阵干预,它们也毫无惧色,依然我行我素,笑我黔驴技穷。这让我想起一句歇后语:“鼓楼下的麻雀——耐饥耐怕”。鼓楼近在咫尺,也许它们带有前辈胆大妄为的遗传因子。既然无法制止,就任其自然吧,反正健壮机灵的小黑不会受伤。
不打不成交。几天后,小黑高姿态做出了让步,摒弃前嫌与麻雀同盆用餐,化干戈为玉帛。麻雀也知恩图报,主动给小黑梳理毛发,清除身上的寄生虫,小黑则泰然舒展肢体,尽享服务。来而不往非礼也,小黑在旁听时间内也溜到莲花池回访。双方营造了不离不弃,互惠共赢,悠然自得的美好境界,刷新了平凡的日子,决心共建动物命运共同体。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全国农业发展纲要》第27条规定,要在几年内消灭老鼠、麻雀、苍蝇、蚊子,于是全国掀起了除四害高潮。运动波及到临一中,莲花池的麻雀自然首当其冲。在我们几昼夜的强大攻势下,那个固若金汤的独立王国便烟消云散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么多异类好友惨遭杀戮,小黑受到很大的心灵创伤,每天不思饮食,无精打采地呆卧宿舍前面或教室门外,直盯着莲花池那边的天空落泪……
烈日带着暑假来临了,我将回家度假,但对小黑的心理状态不放心。我给它多放了些食物,旨在稳住它的心。不料我上了火车刚坐在窗口,小黑就径直朝我的车厢跑过来,蹿进车内。乘警马上把它赶下去,关上门。车缓缓开动了,小黑仰视着我,一直在追车,其身影一直在缩小,已经模糊不清了,还在动。这时,一丝离情涌上心头,想到今宵月光如银,宿舍空寂如坟,不知孤独的小黑怎样度过?
又一个新学年在秋风萧瑟,落叶缤纷中来临了,但却久久不见小黑入学。
朔风阵阵,雪花纷纷,仍然找不到小黑的影子。
一种不祥之感时时涌上心头,但我仍旧保留了那只瓦盆,盼它能回来给我个惊喜。
后来,毛主席说麻雀不属四害,为其平反了。莲花池幸存的麻雀们陆续返回家园,并飞来探视小黑,在瓦盆边缭绕如云。遗憾的是,小黑依然没有上岗。见麻雀伤心而去,我也浮想联翩,心里不是滋味。
直到高考结束,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前几天,小黑突然神秘地回来了。它神情依旧,唯个子长了。白天除了为我保镖,它还去莲花池慰问大难未死的麻雀挚友。黑夜仍然在宿舍外值班。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要告别母校,回家准备上大学,只好割爱把小黑留下。我往火车站走的路上,警惕地左顾右盼,始终没发现小黑跟踪。就在走出检票口时,发现小黑得意地在月台上恭候我。那表情好像说:哼,你不是偷跑吗?没想到我在这里拦截吧?
我只好恳求乘警管住它,但它不服管制,极力舍命挣扎。火车开动后,小黑无力追车,而是面朝我撕心裂肺地嚎叫,凄厉的声音听不见了,还可看见嘴巴的动作。这依依惜别的一刻,缓缓地沉入心底,至今历历在目。正如江淹所说:“黯然失魂者,唯别而已矣!”
世事波谲云诡,充满难解的变数。过去那些鸡雀猫狗的少年情,都被风云突变的形势边缘化了。在大学,忍着饥饿读万卷书,不遗余力与美帝苏修战斗。毕业后,又投入横冲直闯的文 革队伍。工作岗位尚未站稳,下海下岗的拍岸巨浪,便席卷神州……其间,各类人物争先表演,你方唱罢他登场,赤裸裸暴露了形形色色的真实灵魂。人心改变着社会风气,也污染着环境。
雾霾阵阵,愁肠百结,麻雀消失了,喜鹊不见了,整个生态失衡了,鸟语花香的生活成了泼出的水。口罩裹着的日子,使我常常忆起莲花池的麻雀,迁居临汾后尤甚,只因伤害过它们无辜的前辈,心存抹不去的愧疚。有时我有点杞人忧天地自问,难道它们会从地球上灭绝吗?
《周易》中有言:“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近年来,国家有了好领导,在国力日益增强的同时,令人窒息的环境也迅速好转了。我楼下那个公园,也树木花草茂盛,时时满目见绿,月月有花可看。最令我心旷神怡的,是来了多种飞禽,演唱百鸟朝凤,大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的感觉。直觉告诉我,其中那群麻雀就是当年莲花池家族的后裔。它们与时俱进,告别昔日的墙缝树洞,飞进“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楼丛间,在空调外机、阳台孔隙处编织了新居。它们不记历史前嫌,从黎明合唱晨歌,到黄昏演奏小夜曲,全天候为居民表演。其声音淳朴、通俗、平易近人,不像百劳那样聒噪刺耳,也不像猫头鹰那样阴郁瘆人,更不像杜鹃那样悲怆惨烈。同时,它们穿梭于树木草丛之间,给所有植物清除病虫害,为绿色世界保驾护航。朔风抛下遍地银粉时,它们又伴着歌舞,在地面集体创作“竹叶图”。
由麻雀想到了小黑,你留有后裔吗?只见满园芬芳,招来成群宠物狗拉屎撒尿,还朝同类和生人汪汪嘶叫,直接打破了鸟语花香的雅境。它们食肉蛋奶油,穿呢子丝绸,天天坐怀受吻,月月理发整容……犹如皇帝的待遇,养成唯其主马首是瞻的劣习。这样肆无忌惮,也不能全怪它们,只能怨主子没有作出榜样。
区区陋习,瑕不掩瑜。如今正能量如波涛滚滚而来,势不可挡,必然淘尽杂质,达到河清海晏。我幸遇如此好时光,已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