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期第七版

发布:管理员时间:2019/6/24阅读:0

抱歉,我是第一次做家长

文/贾振铎

妈妈怀你都一个月了,还在每天挤公交上班,有时候怕迟到还会跑两步。结果弄得上吐下泻,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到医院一检查,才知道是你来了。
医生说,好像有那么一点儿小问题,需要进一步检查。我吓了一跳,赶紧挂号、寻医、排队。慌乱之下,我弄丢了自己的kindle,那是在作协工作时,吕姐送给我的,里面有我刚下载好的66部长篇小说和一个没有写完的中篇,可是因为你,说丢就丢了。
妈妈进去检查时,我一脸狼狈地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心想:要是有个家长在就好了,比如,你爷爷、奶奶、姥姥什么的。不过转眼一想,你都来了,我不也成了家长吗,虽然连陪同做孕检都会手忙脚乱……但是,抱歉,我是第一次做家长。
我没有时间准备,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措手不及,又是那么顺理成章。
我来不及细想,还没仔细端详过婴儿床里的你,突然你就可以满屋子飞奔,并且拉着我们不让我们上班了。
那天,我带你在楼下散步,你盯着一颗枯树看了好久,说:“树上的叶叶全掉了。”然后又伸出两根手指头对我说:“我两岁了。”我惊讶于眼前的场景,好奇此时此刻你在想些什么,寒来暑往的更替你现在已经开始关注了吗,或者你看到的更多?更让我惊讶的是,原来,你已经两岁了。
我没有注意到你在慢慢长大,正如我没有注意到树上的叶儿什么时候变黄、落下,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太忙了,你襁褓时,我在给你赚奶粉钱;你学走路时,我在给你赚玩具钱;现在你会说话了,而且越来越伶牙俐齿,我得赶紧给你准备幼儿园的学费……我这么说不是想为自己开脱,我知道,一定有更好的方法可以二者兼得,但是,我没有找到,抱歉,我是第一次做家长。
我聊以自慰的,只有午休时间可以带你在楼下的游乐场转转,那时你和小区的孩子们一起玩耍、嬉闹,我总是仔细端详每一个小孩儿的举动。我喜欢这个场景,眼前的这些小孩儿,都是你的发小,你们将会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回家、闯祸后一起编个理由骗家长……
开始闯祸了,你应该已经上中学了。这时,你可能会变得叛逆,你的妈妈可能还会因此哭泣,但是不要怀疑她对你的爱。你出生后,催奶的大夫找了个扎手指的偏方,每天来家里把妈妈的十根手指头扎一遍。
在古代,这是一种逼供的刑罚,可想而知有多疼了吗?利刃穿指时,妈妈并没有什么需要交待的秘密,她只是希望你能早点吃上母乳。要知道,你出生前,妈妈是个连马路都不会过、摔一跤都要拿块西瓜哄哄才不哭的人——女体本弱,为母则刚,这是我亲眼所见。
所以,无论你怎样的叛逆,都不要伤害她。你要记住,在你因为叛逆,感到全世界都背叛了你,都在与你为敌时,她是唯一会为你去背叛全世界、与世界为敌的人。
亲爱的,我并不担心你的叛逆,相反,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勇敢的表现,也是你认识世界的一个途径。我担心的是你过早地想要自由、远走高飞。
哪个孩子没有梦想呢,实现它的过程,你准备好了吗?
十年前,我背着书包来到这座陌生到极致的城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走在街上时我连路人甲和过客都算不上,因为在别人的故事里我根本就不存在。
我每天窝在租住的小屋子里读书、写字,饿了就去楼下的快餐店买个盒饭,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净利落。有一天,我想换个口味,买几个包子尝一尝,我在笼屉旁站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表达,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好久都没有说过话了……也就是那段时间,我特别害怕在餐馆吃饭,尤其是人多时,倒杯水的工夫,我的餐盘就被收了,或者是座位上有了别的客人……那段时间,我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所有的美好尽收眼底,可是却触摸不到。
亲爱的,一个人成事之前,不一定会接受很多磨难,但是他一定会接受洗礼。也就是经历一些让他的眼界、世界观、价值观都得到涅槃的事情,可能这件事只是别人的一句话,所以才有了人定胜天。有的人经历了这些事后打道回府,有的人经历了这些事,还是一如既往。这,就是你远走高飞的第一关:远离家人后,在你学会真正的飞翔之前,你能否承受这来自世界的冷漠和无以言表的孤独?
我不在乎你能否出人头地,我只是担心,在你无助之后留下的伤口,连父母都无法抹平时,碎了一地的心有没有人替你收场?
对此,我没有太好的方法……抱歉,我是第一次做家长,我只能带给你一个可以陪伴的人——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不要怀疑有人在分享你的爱,我们是在增加一个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在你孤独无助,又不愿向我们诉说时,你可以找她(他),那将是我们之外最安全的地方。
亲爱的,使劲闹吧,放心成长吧。面对可怕的叛逆和令人头疼的成长,我会教你们如何稳定自己的情绪,并且尊重你们的想法,会用正确的方法引导你们去宣泄自己的情绪。从你们的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我会持续不断给你们忠告。总会有我不赞成你的选择的时候,但你不必因为我是父亲而接受我说的每一句话。我视你们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个体,只要你们用自己的判断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我都支持。
在你们的成长过程中,我不会对你们提太多要求,但是你们要学会保护你自己,还要有毅力。你可以不管世俗的看法,以及一般人所谓的“教训”,但是必须遵守一个人在社会能够生存所必备的道德规范,而且信守不疑。
我希望你们成为一个勤于思考,又爱读书的人,虽然这个世界其实不像书本上说的那么美好,但是,读书增长的不只是眼界,还有常识,掌握了常识,才分得清什么是生存之道,什么是立身之本;我希望你们互相关爱,懂得身边人的重要性,我独自生活时,眼前的所有事情都看不到尽头,此时,孤独,恐惧、酸楚、迷茫等一股脑地涌上心头,什么都有。直到有一天,我认识了你们的妈妈,我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并因此学会了冷静和坚持。
我希望你们一起学习、一起玩耍、一起面对成长过程中的所有事情;我希望你们偶尔打闹,每人抱着我一条腿让我评理,我吻过你们后,所有的矛盾瞬间冰释。
我希望,你们一个像我,一个像妈妈。这样,很多年后,我们离开了,你们想我们的时候,只要互相看一眼,就知道,我们永远在你们身边……
对了,说了这么多,还没有来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你的父亲,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陪你一起成长,我会穷尽我所有的智慧去做一名合格的家长,也会用我毕生的精力让你们幸福,请多指教!


终将逝去的生命

文/张  宏


生命应该是饱满而且温暖的,但许多的生命不是。
在洗得发白的夏凉被下、痛苦地呻吟着的这个人,与我息息相关,我已看不到她的美与丑,只见汗水怕很快没了机会、发泄般地从她的体内冒出来。原本已经消瘦下去的肌肉,又夸张地膨胀起来,所剩不多的血液肆无忌惮地趴在皮肤上,刺痛着我们的眼睛。发烫的体温透过夏凉被、烤热了我的手心,我另一只手握着这样滚烫的手,问:“您还有什么要我们做的吗?”
“没有了,死了就是埋在地下变成粪,什么都不用为我做。就是想让你们把我打死,太难受了,身子里就像爬满虫子一样让我受不了,我不怕死,就是怕遭罪。”
姐姐在一旁哭泣,我忍泪无语。小姑一生对我们无所求,这是唯一的一次,我们却不能答应她,我想,假如可能,我会同意为小姑完成安乐死,而不是日日看着她痛苦到身体扭曲。然而我们都恐惧邪恶,害怕邪恶乘虚而入,因而需要的人,不能借用安乐死、享受生命最后的从容淡定。我感受过无数的疼,知道她正忍受着切骨般的酷刑,上帝给小姑的刑具是急性白血病m2,医生说小姑的生命只有三个月之内的期限。这个时间对于我们实在太短,对于小姑则是日夜难熬的长久,我们和小姑就像挣扎不动的小鸡,被定格在时空里,不能往前不能退后,这个时候的我们如此的无力。走出小姑的屋子,与跟我到院子里的表弟商量后,开始给小姑注射吗啡药剂,这是人类的智慧送给痛苦着的生命最后的礼物。
还在一月前,小姑知道了她的病,虽然对于她这样的农村家庭主妇来说,不是太懂得这些医学名称,可结果她是明白的,遇到这样的生死突变,小姑没有太多的挣扎,只是对我说:“出院吧,再也不要送我来医院了,让娃们一天花的钱我一辈子都挣不到,罪孽,还没有在家让村医打个针的舒服些。”一直懂事的表弟听取了我的意见,接小姑回家,让小姑用她的方式与一生的爱和恨告别。
一日旁边无他人时,小姑突然对我说:姑夫不是她想嫁的男人,她嫌姑夫太过古板,心里也有其他心仪的人。她的婚姻是我的奶奶做主强成的,奶奶说:人家是“经济户”家里有父亲和大哥都在公家单位挣钱,这样的家庭在过去你去做丫鬟人家也不要,现在能嫁过去还有什么好说的。这是奶奶在病重时对小姑人生的安排;小姑说她嫁过来以后,没有像奶奶设想的那样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人家的钱终究是人家的,没有给过她一毛。反倒是要面对刁钻的婆婆,厉害的大伯子,爱占便宜的妯娌,一生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温暖话的男人。她能选择的只有忍受、没完没了的干活。有时候回趟近在咫尺的娘家,还倍受二哥的责骂,这一生也是受尽二哥的语言暴力,直到二哥去世那天对她说“我错了”,她才释放压抑的心情。她说时常看着她心仪的那个人的媳妇,人家虽然家贫却没有少过吃穿,还倍受婆婆的帮护,男人的保护;她接着说:她还有件事做得很后悔,在她出嫁以前,因为我的母亲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裁缝,我们兄妹人又多,母亲整日都是忙碌的,所以那几年她一直跟着我的母亲照看我们,她说我母亲对她很好,在她刚生下第一个孩子时,我母亲突然去世,她后悔没有把只有两岁的我接到身边照顾,让我受了很多的苦,实在对不起早逝的大嫂。我有点诧异,以为小姑就是个能吃苦并有点心事重的农村妇人,不知她还有这样的苦楚和遗憾留在心里。我想,各自的境遇只有各自承担,当年的日子小姑自己且在困顿中,哪里会有力量照顾我,何况这许多年我们兄妹回来总是要来她这里蹭吃蹭喝,也愿与她喝茶聊天,为何还要在大半生中自责?小姑又说:人穷志短,没有钱,让她这个做母亲的人都有想逃跑的时候,大儿子那么壮的小伙子,怎么就得了肺癌,她没有一点办法,也没有能力给儿子一点钱看病。虽然小儿子与儿媳勇敢地承担了一切家事,但她自己的无力让她很痛苦。我知道大表弟英年早逝,给了小姑最后一击。听说我走后不久,小姑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不知这样的痛哭是否能释放她积压一生的情绪,让她放下所有的爱与恨,让她意识到她就是她,与别人的过错无关。而不再是别人的错使她痛,亲人的痛让她更痛,以至她年过六十、在她生日的那天晚上带着许多遗憾离世。小表弟答应了她的要求,简衣薄棺送走了小姑。而我们再也没有这么个温暖的去处。
被爱与恨所囚禁的生命终将逝去,我与小姑好像都缺失了人生的一课——学会温暖生命。让仅有一次的生命在我们的躯体里饱满且温暖着。很多时候我们都有的选择,只是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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