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根》53期四版

发布:管理员时间:2019/5/6阅读:1

岁岁年年

文/乔斌斌

 

读了好多文章,发现记忆中的过年是永远绕不过去的一个话题,无论是文学大家,还是文字爱好者,都热衷于讲一讲小时候过年的故事。 

童年的年节记忆,大都裹挟着浓浓的期盼与等待。记忆中,总是在暖暖的被窝里被漫无边际的鞭炮声惊醒,然后,也不着急起床,细细聆听近而远之远而近之的噼啪声。那时候,最广泛的年节爆竹就是鞭炮,偶尔响个二踢脚也是一长溜的鞭炮声中的一个点缀、一个小结。在黑沉沉的年夜中,那绵延不绝节奏沉稳的鞭炮声,绝似书页快速翻动发出的声音,哗哗哗哗哗哗,悠长而有韵味。看着墙壁上新帖的年画,抚摸着母亲缝制的新衣,内心生发出无穷的欢喜。在父母的叫唤声中,慢慢起床,满心欢喜换上新衣服。天犹未大亮,在硝烟的香味里,点响几挂鞭炮,捂着耳朵,看光火跃起,硝烟弥漫,那感觉,确实不错。 

吃完饺子,与堂兄弟们相约,一起到族中的长辈家中去拜年。出得门来,遇见的都是一队队相约拜年的小伙伴,到处都是通红的对联、崭新的笑容、清香的硝烟、震天的锣鼓,这就是多少年锁定在记忆中的年味。 

记忆中的年味永在,过年的感觉随着年龄的增长,却慢慢发生着变化,特别是学业紧张的时候,滋味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也盼望过年,只不过不再等待年节的盛景,而是急着要结束校园生活,回到家中享受自由的时光。年夜的鞭炮声照旧,只是再无心品味那书页翻动的韵味。给长辈拜年,依然是成群结队,只是没有了小时的童言无忌,平添了许多少年的青涩与腼腆。长辈关心,总要问起学业如何,顿时心跳加速,语无伦次,那种窘态也很难忘。本家一个爷爷,喜欢讲些三国水浒,看到我们这个年纪能听得懂了,每次拜年,总要絮絮叨叨讲一番。老人家喜欢吃水烟,坐在炕上,水烟壶咕嘟咕嘟响,然后开讲。只可惜讲的不是快节奏的张飞单枪匹马当阳桥,而是戏文里的诸葛亮吊孝,十六七岁的孩子谁喜欢这个,都眼巴巴看着那水烟壶,等到咕嘟声音一停更换烟丝片刻,急忙溜之大吉。 

遇到同龄人,再也找不到儿童时的无忧无虑,都有几分老成,即便相谈甚欢,却也有点凝重。这大概就是成熟的烙印。 

自由的时光是很珍惜的,过年假期的每一天,心中都有一个自制的日历,每天自动撕页,过了正月十五,只有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哎,过完年了。 

步入社会,真正以主人或家长的身份扛起年的重担时,品尝到的是过年的另一种苦辣酸。 钱必须谈。家人的新衣服一件也少不得,瓜果糖块对联烟酒菜蔬要样样齐全,亲戚的礼物家家都有份,小孩的压岁钱更少不了。眼看着囊中从丰盈到羞涩,当然要埋怨,为啥要过年!口袋里有钱,还不算难,就怕年节已近,没有分文,看着眼前的老小,那滋味真不好受。 干活是躲不过去的。房间里积攒下的尘土,玻璃上的风雨污渍,统统要去除,床单被罩、换洗衣服统统要过水洗涤,地板砖要跪在地上仔细擦洗,一个人干不来,要全家上阵,而且,战线拉得很长,不到初一到来绝不收兵。腰酸背痛,叫苦叫累,怨声满屋。 

应酬是必须的。走亲访友,同学聚会,人之常情。不想去,但没有推脱的理由,一年到头,还有拒绝的理由吗?硬着头皮去了,却有个喜好炫耀之人炫点什么,闹得自觉低人一等,失意彷徨。到此打住也行,就怕回到家里还耿耿于怀,在心里做个年终总结,结论是本年没有收获。看着别人青云直上,看着别人腰缠万贯,看着别人香车宝马,而自己却仅仅是增加了一道年轮,平添了许多沧桑,还要去应酬那些不想去的应酬。寂寥之时,不免长叹,老祖宗呀,为什么要过这个年!

什么过年时要说吉祥话啦,要有所禁忌了,都随风而去吧。

好在这种心态并没有长久,等到年岁实实在在过了不惑,无可阻挡地向前奔跑的时候,一切豁然开朗,对年的认识,竟然发生戏剧性的变化。

虽然,也有累也有愁,但少了埋怨,多了喜庆,通心根子里清楚,这的确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环境是要精心营造的。大红灯笼、福字、窗花要细细挑选,每一片通红,都关系着过年的氛围。对联,每一个字眼都要细细推敲,大富大贵、招财进宝太直露,家和万事兴、万象始更新就可以,这才是凝聚了古人满满期望的话语。 

过年的几天假日,更是早就盘算好了。 

全家要在一块儿吃个团圆饭,不需要大鱼大肉,浓油赤酱,口味清淡,蘸着腊八醋吃顿饺子即可。韭菜馅也行,萝卜馅亦可,但必须捏进去一枚亮晶晶的硬币,这可是一年的好兆头呦。 本家的长辈要去拜个年,亲戚朋友要去转一转。都忙了一年了,有些话等着这几天说。车子、房子不再是挂在嘴边的话题,平安、健康说起来听起来非常顺口顺耳,也不再谈论酒场英雄,都说下班了回家喝碗米汤就一口咸菜就是幸福。那些曾经有过间隙的联手,这个时候,也会格外亲切,一笑泯恩仇。人生已过半,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这个年纪,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一切平和,一切随缘,一切心安理得理所当然。感谢岁月,把有棱角的性格打磨得光滑如卵圆润如玉。这时候,才感觉父母之情需要珍惜,子女之情需要培养,夫妻之间更应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饭菜上桌,酒也斟好,看着长辈安康,孩子高兴,一家幸福,很是欣慰,很是满足,很有成就感。一年来的委屈与高兴、挫折与顺意、所得与所失无迹可寻,这大概就是宠辱不惊的境界吧。 

想来古人智慧满满。春耕秋播,夏收冬藏,轮而往复,年成好坏,忧虑不休,没有尽头。那就在节气的尽头设个年吧,让所有人在无休止的劳碌与忧虑中,停下步子,放下心情。回家!休息!看看父母,让父母看看你,看看儿女,让儿女依偎你。让儿童享受无忧无虑的新年,让读书的快快乐乐读书,让刚刚步入社会的宽慰心情。然后,喝一点小酒,靠着炕头打几个小盹,在年味中朦胧,这就是过年。

二十多年前的某个中秋节,母亲说,你们姊妹几个都不在家,我们还过什么八月十五。母亲已经去世十八年,我却很长时间想不通母亲这句话。现在,竟然醍醐灌顶。 活了几十年,这才知道什么叫过年! 年节已到,且举杯,新年快乐!

我那渐行渐远的故乡

文/逢小乐



1752年,大英帝国对日历进行了修正转换,1752年9月2日的下一天成了9月14日,于是在英美等国的历史上有11天凭空消失。同年,加拿大的第一家报纸《哈利法克斯报》创刊;富兰克林冒着生命危险在费城举行了著名的雷电风筝实验;人类历史上的首位总统乔治·华盛顿也刚刚加入迄今为止这个世界上最神秘的组织---共济会。而在中国,在一个濒临黄河的小山村里,我的先祖,一群黄土汉子,正在热火朝天地修建一座观音庙,“以之補风气而壮观瞻也”,时值大清乾隆十七年。
年少一些的时候,我常会不自主地去想:我的先祖他们来自哪里,他们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山沟梁上落脚扎寨、繁衍生息?可考的村史早已散佚不见,在世的老人们在久远的时间长河前,也只能将信将疑地说:可能我们是来自洪洞大槐树,因为我们将“上厕所”叫“解手”,我们的小脚趾甲也是两块。不得不说那些时候我是抱怨自己出身的,因为从先祖决定在此地停留的那一刻起,他的子孙后代就要戴上“山村农民”的帽子,长久地与贫苦相连。想要翻身立业,是要爬过这沟沟坎坎,攀越叠叠大山的。
后来在翻看大槐树移民的资料里,我看到了“冯氏”一族,也看到了元末明初那个苦难的年代,“春泥归来无栖处,赤地千里少人烟”。而正值这灾荒战乱之时,山西晋南一带却是另一番景象,由于那里群山峻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幸免于战乱祸害;另一方面,那些年这里正好比较风调雨顺,于是各地的百姓便纷纷逃往那里。

也许我们村的先祖在那个战乱的年代就已经到了这里,也许是在大槐树移民的时代,也许更早。随着年岁阅历的增加和了解的深入,我感觉到无论是哪一个时期的迁徙,先祖们同样是迫于时代的苦难,而他们那时候所承受的颠沛流离之苦,远比今天我们这些子孙所翻越的叠叠大山多。 
天灾战乱、改朝换代、清军入关、文字狱……先祖们终于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康乾盛世,在相对安稳的日子里建庙立祠,寄托起美好的生活愿望。接下来的太平军起义、八国联军入侵、山河破碎、军阀割据、抗日战争……在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里,也许正是因为处在穷乡僻壤,冯氏先祖才得以偏安一隅,血脉延续香火相传到现在,现世子孙才能有幸参与今日的繁荣盛世的时候,我望着与先祖头顶一样的星空,听着千百年来还是奔腾咆哮的黄河浪涛,仿佛能够看到先祖们一辈辈从跟前走过的脚步,仿佛能够看到那一次次挥动的镢头下麦浪由青绿色变成金黄。人声鼎沸的戏院、子嗣兴旺的祠堂、观音庙香炉里升起的缕缕香烟,也总能在长辈的感叹声里穿越千百年的时光雾霭,片片浮现脑海。渐渐地,村庄有了新的名字,拉上了电、接通了自来水、铺上了水泥路、盖起了新房子。。。历史在村庄里走到了我们这一代人的面前。然而,我却不能满心欢喜地上前迎接。

十年的那个乱拆毁了观音庙,祠堂也相继坍塌,村庄的历史资料和精神敬畏从此断失;市场经济和物欲的快速膨胀不断地刺激着翻涌的人心,农产品向着优良、高产不断更进却再也尝不出原来的醇香;有段时间盗窃成风,不少家户里凡是能卖钱的电线电器、铁锅铜具,均被洗劫一空;见证了多少沧桑变迁、荫庇了不知多少代人的村神古柏树,被砍伐交易。。。一辈辈的先祖们在这个偏僻的乡壤里躲过了数百年的灾荒战乱,却没能躲过新时代的洪流和子孙的手脚。

婚葬嫁娶和重大节日上的手工品,已基本来自商店;代代传承的习俗和传统技艺早已被嫌弃被冷冰冰地抛至一边。随着村里老人们一代代地老去,我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故乡在某些方面正在片刻不停地塌陷、不动声色地消失。有时候甚至想大声叫喊“你慢一点”,却不知道该向谁喊;有时候觉得自己似乎可以伸手去拉住一些,但却什么也拉不住,只能直愣愣地看着这些变化无能为力、不知所措。诗人余秀华说,这是一种永恒的失去,一种彻底的失去。故乡在这物质丰裕的新时代里,从这个角度看,却像个江河日下、大厦将倾的王朝,风雨飘摇、晃晃欲坠。也许他的积累最终将消解成一棵老槐树、一堵斑驳的老墙、一种记忆中年代久远的符号,我们也终将退化成为没有精神家园和故土家园的孤儿、漂泊者。
生长在这个急剧前进的时代,我们被洪流裹挟着往前走,身不由己和义无反顾都将湮没在时代的浪潮里。城市化的大背景下,背圪垛的子孙沿着先祖们来时的路,又开始背井离乡,四散天涯。而身后,祖辈的坟冢因鲜有祭祀而荒草漫长地让人恍惚这地下也曾是村庄里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站在先祖们耕种过的哺育着他们后代子孙的土地,我望着像是千百年前他们刚来此落脚时看到的莽苍荒野,故乡,终于渐行渐远……
“时大清咸丰八年岁次戊午,背圪垛新建立戏楼一座,择定三月二十五日卯时立柱上梁,合村吉”,这是村庄里已坍塌不堪的戏楼顶梁上写的字。
现在,我想再把这161年前的声音复述一遍:
背圪垛,合村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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