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一日,收到刘先生用手机短信发来的一首“七绝”,读后令人甚受感动。的确人品、诗品实为一品,先生一生之为人为文之初衷及态度,与一个甲子的坚持,在短短二十八个字中竟得到如此“充分”之体现,不能不让人敬佩。先生诗云:“唯恐山溪扰正流,清波荡漾汇河洲。黄沙满目非独钓,绿叶一丛已醉秋。”读了先生这一与年俱老的诗作感受颇深,几十年来,自己从不评诗,这一次竟生冲动,决心把自己的理解与感受付诸文字,以与有同好的人们共勉。
首句“唯恐山溪扰正流”,毫不隐晦地告诉人们,先生为人为文之初衷及大半生所坚持者正是探寻“正流”。他的安贫乐道,他的洁身自好都是缘于这一初衷与信念,我“读”过本县当过小官且有几十万资产的“士人”所写叹“贫”的“诗”,在先生“崇山”之前,不过只是小抔黄土而已。“山溪”虽然洁净,并且亦可充实与壮大“正流”;但它毕竟不是正流,而且一旦泛滥,即会对正流产生相当的冲击与不必要的干扰。先生的“唯恐”并非多余,恰恰是“莫以恶小而为之”的高度警惕自然衍生的自制力;先生示人“谨小慎微”的表象,实乃几十年修之养之的成就,即令时而为俗人所不解者,主要也是先生自己的韬光所致。抑或先生所谓的正流即传统文化与主流文化,而“山溪”则是先生所致力的地方文化。在先生的文化研究中时时关注主流文化,让自己的研究方向与之保持一致,这大约也是首句的义涵之一吧。这一句“唯恐山溪扰正流”,亦算是泄露了先生为人为文的“天机”:几十年的诚惶诚恐,大半生的兢兢业业,所表现的谦卑低调,正是其对于“山溪扰正流”的担心。人们即使读了短短七个字,也应该会增加对先生其人的了解。
次句“清波荡漾汇河洲”在客观上告诉我们:荡漾的清波并非自然而然的显现,它正是首句“唯恐”的结果。《易经·乾》云:“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保持清波之荡漾,这也是“唯恐”句进一步阐发。先生的这一诗句既是自己信念的流露,也是对社会与世人的期盼。窃以为这还是先生大半生的回顾,其中也包含着先生隐约的自慰。不过需要说明的这并非先生的“自满”与“自嘘”。能象先生这样几十年如一日地维护与坚持“正流”,并且为人们源源挤出吃草后所凝成奶汁的一位长者,是完全有资格这样告慰自己的。我们看到,先生并没有吹嘘自己的清波归入大海而成正果,自言仅仅只 是汇到途中的“河洲”,这是先生的自谦,但它同时也告诉人们,先生今后仍会孜孜以求,继而让清波冲过、绕过生命途中的诸多河洲,循着它应有的方向,汇入它应有的归宿。
“满目黄沙非独钓”,笔者觉得这是现实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先生自己境遇的一种反馈,或许也隐含着先生目下尚有的困惑与思考。我们知道,一个心地善良而单纯的知识分子通常对于社会阴暗面的认识是不足的,对于自己可能遇到的困难是估计不够的,自幼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与现实社会横流物欲所形成的巨大反差常会令他们疑惑与痛苦,这一诗句的主义大概如此吧。或者我们也可对此做另外的解释:现代社会竞争激烈以致让信仰产生危机,令道德时有沦丧,让诸多青年人心感迷茫,故而让一个饱经风霜的老者亦感“满目黄沙”。不过,先生对此还是有清醒认识的,他知道面对这样的状况,领袖人物与广大普通群众已意识到了,并非自己一个人在思考,“非独钓”者意即此也。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把这个句子仅仅限于狭小的“文学”圈内去讨论:先生几十年笔耕不止,诗集、散文集、报告文学集、地方史研究专著源源推出,如果这也是“垂钓”所指的话,那么,当今“文人”可谓多矣,“争钓”者之忙碌用熙熙攘攘去形容当不为过。但是笔者愿意不识时务地问一句:诸多的过江之鲫们,又有多少会担心“正流”被扰呢?
“绿叶一丛已醉秋”,此句中的“秋”大概是年近七旬的刘先生的自况,那么此一丛“绿叶”我们即可把它当作是由先生自己的作品所演化而成的风景。秋天中的这一丛“绿”正是几十年间“清波”浸润所致,它既是先生几十年前的初衷,又是先生几十年间坚持与守护的高地,更应是先生迈入老年之际心灵深处永远不变的一方净土,先生为此而乐为此而醉是应该的也是充实的。我们知道,“乐”,是每一个人都用毕生精力去追求的东西,但因它仅仅是人们内心一种主观上的体验与感受,永远没有统一的客观标准,所以人们在几乎说不清什么是“乐”的情况下仍然在苦苦以求,各有其乐、各求其乐也就成了“正常”的生命现象了。诗句中的能“醉秋”者即是乐的表现。大概先生所“乐”的正是自己的生平没有虚度,正是胸中始终清波荡漾,臆间的正流不舍昼夜,在灵魂深处的净土中找到了永恒。千百年来儒生们所追求的“孔颜乐处”,我似乎从先生身上与诗间也寻找到了部分答案。“先生醉,我愿同醉;先生乐,我愿同乐。”当然这个“我”也应是了解先生的诸多朋友了,作为笔者的“我”是不敢独专此利的。
人品必然决定文品,这应是不变的铁律。认识与了解刘国柱先生的人们,几乎都能从他身上看到千百年来中国文人所崇尚的淡泊与宁静;也能看到世人所认同的低调与随和,以致让人们议论起来时首先说的就是:“这是一个好人。”但是,我却想告诉人们:这个人有点“拗”,几乎“拗”到固执的程度;一个孱弱文人身上竟有赵城人“打死都不放手”的“硬”气,难道读者从这首“七绝”中看不出他的“不随和”吗?
据我的了解,先生几十年间所钟情者是五·四之后萌生的新诗,亦即人们所说的“自由诗”,而我自己恰恰偏爱古体诗,这次接到先生的“七绝”,确实也有点意外,平心而论,以笔者自己的水平来看,先生的这首绝句确已当得起高雅与隽永了,其所表现的境界至少可用“不俗”评之。令人感到惊讶的是短短二十八个字中竟然十一字有“水”,此亦“上善若水”意也。绝句不强求对仗,而“黄沙满目”与“绿叶一丛”对仗精妙,所构画面精美,读者自当领略艺术之美。
或许有人会觉得笔者对诗句含意的阐释有点随意性,甚至有点从微言中去发掘未必存在的大义,在此,我想说明的是,文学作品有其自身的特点:它既有作者本人原有的主观意图,又有诗文兼有的客观意义。也许我的有些揣测并非先生的本意,但是我敢说,自己的正见或陋识,均未脱出先生诗作所具有的“客观意义”之外,即使他人不赞同,也绝不会影响自己对这一“死理”的坚持。
中国有句名言为“人到无求品自高”,但是对它的普遍与绝对意义我还是持怀疑态度的。因为我常常觉得“人有所求品亦高”,刘先生的为人与为文所表现出的一个突出特质不正是如此吗?